我叫阿三，長得不好看，小小的耳朵，灰色的毛，但我也不想誰笑我，因為，即便是一只狗，也是有自尊的。
但這個世界上，不笑阿三的只有一個人，我的朋友，我的主人默默。默默是個愛笑的約旦男孩，他喜歡笑，他笑起來很好看，但這個世界上讓默默笑不起來的事有很多，當(dāng)他用手撫摸我灰色毛時，當(dāng)他的眼神在那微觀的森林里迷失的時候，我就知道默默又在追問一個答案，當(dāng)我看到那褐色的眼睛里流出的一滴眼淚時，我就知道那沒有答案的問題，一定與愛情有關(guān)。
你去過約旦嗎?你去過扎卡市嗎?那里的男孩，如果愛上了一個女孩子，也就等于愛上了磨難和不幸，因為私下的約會就象念異教的經(jīng)書一樣被禁止，而結(jié)婚，只來自父母的安排。阿三的愛情是幸運的，因為我不是人，我可以瘋狂的追逐異性甚至一只兔子，也沒人說我異想天開，所以當(dāng)我看到默默的眼淚時感到了深深的同情。
你知道嗎，阿三?你知道什么是愛嗎?默默摟著我的脖子，問著我不懂的問題。
阿三，你知道嗎?我愛上一個人了。
看著默默絕望的搖著頭，我知道默默以為我聽不懂他的話，就象他不懂我夜里輕輕的低吼一樣，他摟著我的脖子，無限的柔情，仿佛他摟著的，不是一條丑陋的小狗，而是那無法面對的愛人。然而我脖子上的鈴檔，象命運的醒鈴，輕輕的敲醒了男孩愛的智慧，默默忽然眼前一亮。
多年以后，當(dāng)我面對了一個突如其來的石塊時，仍然會想起，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，一個男孩怎樣用顫抖的雙手，在我的脖子上系他的第一封情書，我依然記得，他用怎樣的心，在那小小的紙條上寫下他無邊的思念，他對我說，阿三，你知道嗎?我是多么多么的想她，我領(lǐng)你去她那里，你去，把我的心交給一個女孩。
阿三，我的心就在你的脖子上。
從此，我就成了一個匆匆的信使了。如果你看過女孩收到信時無邊的快樂和驚喜，如果你看到默默來不及穿鞋子就跳下來收信的慌張和迫切，你就會了解阿三為什么要風(fēng)雨無阻，我知道我的鼻子為他們在這個人間嗅出了一條愛情之路。作為一只其貌不揚的狗，我是多么的有成就感。
多好，默默寫：親愛的，你知道嗎?我愛你，如果你走了，我就愛這個我曾經(jīng)深深厭惡的人間，因為我知道，這里有你。當(dāng)默默把這句話掛在我的脖子上時，我感到了深深的沉重，我知道這是一個男孩深情而無望的心，他仿佛看到了將來，那個再也沒有她的將來;他仿佛又看不到將來，那個有她但沒有將來的將來。我的哭聲，象遠古孤狼的嗚咽，而默默，丟給我的，是一根大大的雞腿，他以為一只狗，只會餓，而不會哭。
我飛快的完成著默默交給我的任務(wù)，而我無數(shù)次的面對了女孩子或憂傷或幸福的表情，我知道那是因為無情的現(xiàn)實，在一次次的提醒，他們面對了什么，他們面對了世間最美的愛情，也面對了永遠無法相守的將來，女孩的心在火熱與冰冷間疲于奔命，一會兒哭，一會兒笑，現(xiàn)實里的希望如星一般閃爍不定，當(dāng)她的心里陰云密布的時候，就看不到了那點點的希望之星。于是有一天，她就在我的脖子上掛了一個大大的——疼。
阿三，你知道嗎?我，疼。
我做不好演員，不知道怎樣表演平靜和忍耐，我受不了了。
我懂，為什么不懂，當(dāng)一只狗的脖子上被愛情的沉重勒出一道深深的傷痕時，我也深深的懂得了女孩的疼痛。她面對了一堵世俗的墻，勇敢的揮出了自己小小的拳頭，但約旦的墻冰冷而堅固，任憑女孩無望的捶打，紋絲不動。她看著與他面對面的默默，想，默默會怎么辦呢?而默默，永遠是默默。
所以當(dāng)女孩子寫出一個絕望的“逃”字時，我懂那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絕望。
那個“逃”字，我沒有送到默默那里，因為，我完成不了這樣的任務(wù)，除非，我先逃離這個人間。我的嗚咽如遠古的風(fēng)，不要對我說什么，不要以為一只狗，只會哭，它還懂得埋藏。
一只狗，還會什么呢?
我以為輕輕的吠兩聲，便是人間最難解的秘密口令，我一次次的往返于默默和女孩之間，用我的兩聲輕吠，做為愛的密碼，只要男孩女孩聽到，就會飛奔而來，在我的脖脛演練想往已久的擁抱，女孩子的吻，如狂風(fēng)一般，讓我窒息，讓我體味到默默沉重的幸福，而默默眼淚如黑夜里點點的星一樣遙遠而寒冷，我由此知道，愛的永遠和相守的無望。
而一只狗的口令，是如何的簡單呢?沒有多少天，墻外的輕吠就變成了公開的宣告，當(dāng)我身影出現(xiàn)在女孩子的門前時，連小孩子，也知道，女孩要收信了，女孩要流淚或者微笑了，而大家也知道，女孩下一步要做的，是把自己的信交到我脖子上的口袋里，然后滿懷柔情的看我飛奔而去。這樣下去，不被發(fā)現(xiàn)才怪。
我經(jīng)常的光顧終于引起了女孩哥哥的注意。就在女孩象往常一樣取出信時，被她的哥哥，一把奪過。
不!我狂叫了一聲，突然變成了一只狼!我想怎么可以奪去一個女孩子的信，奪去她最大的幸福，我飛一樣的撲了過去，在那個專橫的男人手上給了一只狼的深深的一吻。我看到他的手，因流血而顫抖，顫抖的還有女孩的驚恐的心，她大叫：阿三，快跑!
我就跑了，帶著我的信袋，飛快的跑了，約旦男孩愛情的姿勢，也象我一樣，也有著逃跑的動感。我知道那是青春的悲哀。
收不到信的女孩子，和不知道信到哪里去了的男孩子，在沒有我的世界里，做著苦苦的相思和困惑。不知道該怎么辦好，愛情與絕望想伴，就象生命與絕望相伴一樣。他們在心里想到過死。
阿三是通靈的狗，知道默默的沉默，是演練死亡。我悄悄的回到那個女孩子的家門，倒成一幅沉睡的樣子，用這樣表演，告訴女孩，你的默默很難過。
女孩子看到了，她不顧一切的飛奔而來，她抱住我，如同抱了她今生今世唯一的愛人，她說：阿三，快跑，告訴默默我的生命只有三天，等不來，我就死了。
阿三，快跑!
我跑了，生生死死的距離，一越而過，風(fēng)中的阿三象個英雄，為了一段愛情，為了那段愛情里的真實和美好，我愿意奔跑到死!
跑了，在人世間無數(shù)個街口作毫不猶疑跨越，我看到所有的車都驚恐的避讓或急停。
無以倫比的奔跑，引來了無數(shù)的看客，約旦的扎卡市人頭攢動，只讓一條路讓我狂奔，我象狼一樣高歌，我知道大家都理解了我歌唱的內(nèi)容，一個字：愛，是愛，是愛!
如果不是生命中的一塊小小石子，我就會把默默領(lǐng)到女孩的面前，做她三天的愛人，陪她走完這短短的一生。
那個小石子，來自人世間最柔軟的小手，他看到了奔跑的阿三，用小小的手表示歡迎，不經(jīng)意間，一塊孩童的石子，飛向了狂奔的我。那美麗的石子，在我的眼睛上擊出了一片血紅，我剎那間跑偏了方向，一輛車，在我的身上從容駛過，我聽到了肢體破碎的聲音，真真切切的聲音，仿佛不是來自我的身上，直到那顆心也發(fā)出了哀鳴，我才知道，自己要飛了。
我不跑了，阿三不跑了，我飛了，沒有翅膀，卻飛得很高很遠，飛越無邊的距離，看到人世間咫尺天涯兩個，我看到三天以后，女孩兌現(xiàn)了她的話，而那個男孩依然等著我的輕吠，等著等著，就什么也沒有穿，跑了出來，永遠的跑了出來，用赤條條的身子，去滾這一世的荊棘。他想，他的愛人，就在那里，就在那里，看他
的勇氣，并含淚數(shù)他的傷。
我叫阿三，被小小的石子，擋住了生命的狂奔。
我是人世間最不稱職的郵差。
親愛的朋友們，你們中，有沒有一雙眼睛，可以看到前世和來生?當(dāng)你們有人看到一只灰色小狗，孤單的行走在街頭，請牽他躲避車來車往;不要笑他又瘦又丑，你聽聽他骨胳摩擦的聲音，你便會明白，什么在與命運做不屈的撞擊;更不要朝它扔小石頭，因為你打不滅他眼里生命和生活的氣息，還有，——
還有那永遠永遠的愛與哀愁。
關(guān)羽，華語文學(xué)門戶網(wǎng)站“榕樹下”著名原創(chuàng)作者，多篇文章發(fā)表于《青年文摘》《讀者文摘》《聊吧》《中國校園文學(xué)》等雜志。
